共舞 

 
一、
 

話說這些年屋價較低,時興買屋置業,自己住新的,把老房子租出去。

來租屋的是個墨裔姑娘,叫林達,事先查過她的信用,還可以。看過屋子談妥租金後,林達問我:合約中說不可以飼養動物,如果養在戶外可以嗎?我妹妹珍妮喜歡寵物。

我想了想,不要因寵物而影响房子出租吧,於是答應了。第二天,林達的父母和妹妹前來交訂金和拿門匙,租屋之事算是大功告成。

房屋租出後的三個月,例行前去巡視一下。正想按門鈴,忽然聽到後院傳來豬的叫聲。趕忙前去看看,果真見到珍妮正在和一隻小花豬在嬉戲。這小花豬是你的寵物嗎?我問。

是的。它很調皮,但愛乾淨。珍妮怕我說養豬不衛生,連忙說。

它住在這邊樹下的小木屋,但到那邊的角落去拉便便。

果然,豬不同貓狗滿院子拉屎,而是遠離住處的地方去方便,糞便是圓圓乾乾的顆粒。

小豬愛吃漢堡。珍妮把手中的菜葉夾到麵包之中,向小豬叫道:嚕嚕。

小花豬一搖一晃地走了過來,豬鼻子一抽一搐的,板塊型的身體沒有貓狗般靈活,只有那根和繩子一樣的尾巴在左右甩過不停。

它身上有地圖。珍妮又出奇不意地說了一句。她指著花豬身上的黑斑紋,

這一塊是美國,下面一塊是墨西哥,而且會變大!

我望着這個有趣的小朋友,心裏卻想着:是呀,這豬大起來怎辦呢﹖于是問珍妮:

你的姐姐林達在嗎?我有事想問問她。

她和男朋友在一起,不住這裡。

我明白了,林達父母的信用不夠好,要借用女兒的信用來租屋。

那又能怎樣呢﹖這年頭要找個好的租客難哪!能按時交租,少惹麻煩的就謝天謝地了。

當時不會想到,日後惹麻煩的不是租客,而與我"共舞"的是眼前這隻小花豬。

二、

半年過去了,租客忽然不交租了,並寄回了門匙。打電話給林達,回答的卻是她的男朋友。林達的父親在地盤工作時摔傷了,要回墨西哥治療,房子不租了。

我於是前去查看,屋子已搬空,無損壞什麼東西。

但到了後院,卻嚇了一跳。那隻已長成四五十磅的花豬正在愣眼地望着我,全身灰土,院子裏遍地坑坑洼洼的,莫說是草,就連草根也給豬刨個乾淨。

除了半桶水,花豬已是一無所有,它被遺棄了!

見到人來,花豬嚕嚕地叫着,我看到那一抽一搐的豬鼻上有個缺口,可能是在拱土時磨損的,在它扁扁的肚子後面,那根和繩子一樣的尾巴在向我討好地左右甩過不停。

我看到它可憐的樣子,便從車上拿了些備用餅乾餵牠。

怎麼辦﹖不弄走這寵物,那能清理這慘不忍賭的後院﹖但要捉住這麼個大家伙,又談何容易?!

想了半天,還是想出了個辦法。

兩個時辰後,我煑好一鍋飯,拿了一支紅酒,帶回到後院,要和花豬餞行。

我先把飯捏碎,再拌上紅酒,然後對花豬嚕嚕打個招呼。跟着把盤子送到它面前。

聞到了飯香,在一旁久候的花豬早已經迫不及待,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狼吞虎咽起來,不一會就吃過精光,連地上丁點飯粒也不放過。

我在旁邊老神在在地等待着,就像水滸傳中的梁山泊好漢白勝,要用蒙汗葯把揚志官兵迷倒在黃泥岡一樣,等待着花豬醉倒如泥。

半個時辰已過,我見花豬已躺在樹下,如貴妃醉酒眼迷迷的。我以為酒力發作了,於是對它大叫一聲倒也!倒也!然後一個箭步地飛奔向前,要用手中的繩索把醉豬手到擒來。

誰料未到花豬跟前自己先摔了一個踉蹌,被深坑淺洼拌得四腳朝天,倒在了花豬身旁。那畜生被我驚人大動作吓醒,早已一個翻身窜出丈外,躱在樹旁看着我,幸災樂禍地叫着嚕嚕!

我惱羞成怒,於是乎三番五次地沖上去捉拿它,但每次都被它輕易地躱過。數個回合後,我已是氣喘吁吁,到最後,只得有氣無力地打道回府。

在回家的路上,我打了個電話給朋友張羅,請他前來幫忙。

三、

張羅是我中學的同學,文革後期上山下鄉,去了知青養豬場,回城後調去到屠場工作,當時有個順口溜:"朋友三件寶,醫生、司機、豬肉佬"。看個病,搭個便車,秤多點肉就全靠他們了,所以很吃香。我們既是同窗,他不免時有幫忙。尤其是來到鳳凰城後,我們又聯絡上了,"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"。這花豬之事,自然又想到他。

張羅聽完我的迷暈捉豬記後,哈哈大笑:你可知道,豬的祖宗自盤古開天地以來就吃慣了冷飯粗糠,統統是酸餿發酵的,紅酒醉不倒它。再說豬進食時,酒會從牙縫中泄出,到肚中的酒量並不多。你此招是賠了夫人又折兵。頓了頓,他又說道:

你家還有威士忌嗎?白蘭地也可以,我來做豬好了!

椰揄一番後,張羅轉入正題:你問我從前是如何捉豬的﹖那容易得很,在屠場都是先用電叉往豬的身上一插,叭的一聲打開電開關,肥豬就應聲倒下了。

屋內已經停水停電,這招行不通,而且不太安全。

這樣吧,弄張網來圍捕比較斯文。

那裡去弄網?

你先去買些繩,今晚我把網織好,明天我會把這畜生活捉,然後哈哈哈!他笑得很狡詐。

然後怎樣?

你知道嗎?這走地豬不同飼料豬,開膛破肚就可聞到肉香味,BBQ如何?

我彷彿看到他的口涏已從我的電話裡流出來,趕忙說道:

不可不可,這豬未經檢驗不可亂吃,積點陰德,運到遠些的荒野放生吧。

把你的花豬交給我吧!他又哈哈哈地狂笑起來。

第二天,我們帶著繩網,又回到後院去捉豬。

經過昨天的折騰,花豬已變成驚弓之豬,加上昨日酒足飯飽,有些力氣與我們周旋。

張羅有經驗,他吩咐我拉開長網,靠近牆根而行,到離豬十步之遙時停下,然後由他包抄過來,豬就無法逃逸。

豬很聰明,張羅說道,這個辦法只能用一次。

於是我依計行事,拿着網靠牆小心地向豬靠攏,花豬鼻子一翹一翹動着,翻着白眼,看着我們玩弄什麼花樣。我剛停下,張羅就馬上包抄過去,花豬看上去是無路可逃了,但它並不束手就擒,只見它四腳齊奔直沖網內,這畜生好大的力氣,我雙手拉網不住,眼睜睜地看着它踏網而去。

其後,我們便和花豬追來逐去,嚒喝聲和豬叫聲彼起此落,凹凸不平的後院灰塵滾滾,人和豬不時地東歪西倒。

突然,花豬縮在一個角落不跑了,眼神絶望。我回頭一看,不知何時來了一幫看熱鬧的孩子,花豬看到人多勢衆,也累到跑不動了,不再抗捕,乖乖就擒。

張羅一陣狂笑,我們終於捉住了這只大傢伙。

正想綁住它的手腳,宣佈大功告成之際,戲劇性的場面出現了,並使得我不得不鬆開繩索,放走花豬。

因為就在人群讓開之中,我們看到了它的救星---警察來了!

四、

一定是那該死的畜生,殺豬般的嚎叫惹到鄰居報警。張羅心有不甘的悻悻駡道,真不知是我們用網捉豬,還是這豬用網來耍我們,我得先走了,你自己搞定。

張羅跟著一哄而散的孩子走出後院,開車回家去了。

前來的警察很年輕,一切按部就班,先問我姓甚名誰住那里,繼而抄下我的駕照,寫下事發經過。查明原因又知道我是業主後,他客氣多了。你早些把這些事交給我們處理,就不會這麼麻煩了。他對我說,市政府有專門收容流浪貓狗家畜的部門。我已打電話去備案了,他們說下午會來處理的。

臨走前,他提醒我,美國政府立了很多法律保障市民,但也保障動物和環境,遇事多查詢和尋求幫助,切勿亂作主張自以為是。

我回到後院,向著那驚魂甫定的花豬發洩:聽到了嗎﹖備案了,將會有人來救你了!那收容所裏好吃好住呢,不用再在這裏刨草根了。

花豬不亢聲,斜眼看著我,那繩子般的尾巴不再對我甩動。

到了下午,畜牧局來人了,白白淨淨,斯斯文文的,但兩手空空。

先生,你是來捉豬的嗎?我問道。

不是。

他回答完,就慢條斯理地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告示,不無耐心地向我解釋:在捉拿這些家畜前,要先把這張告示貼在醒目的地方。四十八小時內如果有人來認領,經核實後要物歸原主,超過了時限,方能派人前來捉拿歸案。他還告訴我,這期間內對牲畜要有所照料,不得私自了斷或放生,如因此釀出了事故,効果要自負云云。貼上告示後,他便走了。

真想不到這件事是這般的煩人哪,花豬呀花豬,你現在又有皇氣加身了,市警局和市政府你都榜上有名呢,我那敢對你怠慢呀?現在還得去買青菜紅蘿卜來孝敬你,祈求你不要亂叫亂動,不要破門捅亂子,不要離家出走,不要。

正在這時,忽然聽到有人叫道:走豬了;走豬了!那裏來的大豬隨街亂跑呀!

我回過神來,趕緊跑回到後院。壞了,剛才出來未把門關好,給餓豬拱開了。現在正時放學的時間,到處都是汽車和學童,萬一有個閃失釀成了事故,那才真正的大件事!

我急急地抓起了一把掃把,招呼上幾個孩子,匆匆忙忙去追尋,幸而豬未走得太遠。但此時道路上人來車往加上豬亂跑,真是險象環生!

我們幾經圍堵,總算把花豬趕回到後院。

看到鄰居門前的花草被踩得一蹋糊塗,我哭笑不得地向花豬求饒道:豬大爺!豬祖宗!現在的我才是真真正正的寃大頭,你不要再給我添麻煩好不好?否則,將來關起來的不是你,而是我這個大蠢豬!

五、

兩天總算平安無事地過去了。第三天早上,有關部門開來了一部車,一個身型高挑的人跳了下來。

來者頭上帶著褐顫帽,頸上系著紅領巾,身穿緊身牛仔衣褲,腳穿長筒尖頭馬靴,腰間系着十數匝麻繩,好一副的西部牛仔裝束打扮!只是當人回過頭來時,方知是一位牛女郎。

Cowboy見得多,而這位Cow女就令人眼前一亮!只見她跳下車來,左手一把抓下了一個鐵籠子,右手一揮,似是命令一般: 帶我去看豬!進了後院,她又一揮手:

把後門關上!

隨後,她敏捷地拿下腰間的繩索,熟練地打上一個活結,看了看在樹下的花豬,掂了掂手中的繩子,對我說道:

聽我一聲令下,你就去把樹下的豬攆出來!

我隨之找到一把掃把,躬起腰,等待命令。

這時,她把手中的繩索向上一抛,猛然地旋動起來。好個威風八面,颯爽英姿的牛女!我已明白她正在運用"飛索套馬"的絶招來捉豬。隨即聽到她對我大喝一聲: 走!

我拿起掃帚就衝前去把樹下的豬一攆,花豬便撒腿狂奔。

此時繩索如箭一般飛出,霍霍有聲,奪命追魂,不偏不倚直套花豬脖子。眨眼工夫,花豬一個踉蹌倒地,Cow女大喝一聲,跟著用左右手扯近繩索,然後三下二下按住花豬手腳,接着雙手一提一送,說時遲,那時快,花豬來不及嚕嚕,已被送入鐵籠之中!

這過程穏、准、快,使人眼花撩亂,大嘆其神乎其技!人生目睹一次,已經大開眼界!

至此,前後四次不同的與花豬共舞遊戲,終於有了一個完整的結局待把籠子放上車後,我問女俠:?今後將如何處置這花豬

按規定,三十天內如無人領養,將會把它人道消毁,或送到動物園餵獸。

我一陣嘆息。花豬雖然給了我許多麻煩,但我仍然可憐它,向它告別。

誰知它一點也不領情,連眼角也不瞅我一下。但對頸系紅巾的Cow女就甩尾討好。

我的氣又來了:你這忘恩負義的家伙,是誰喂你吃餅干青菜紅蘿卜的?是誰賠上葡萄美酒白米飯是為了放生你,讓你回歸大自然享受Freedom的,但你不領情,就知道向捉你的紅巾女郎拋媚眼,幻想去收容所吃現成的飯菜,沒出息的東西!

花豬用鼻哼了一聲,晃了晃豬耳後又抿起嘴角。

我的火大了:你不要對我嗤之以鼻!不要用那豬耳朵來白搭我!早知道是這樣。

這時花豬猛然一個抖動,身上的塵土飛揚,頓時弄得我灰頭土臉。

我光火得破口大罵:畜生,早知道這樣,當初就應把你交給張羅,用電叉叉你!叭的一聲電麻你!BBQ你!

籠中花豬反倒安靜了下來,沒有恐慌,嘴角竟帶着一種莫名其妙的笑意!難道它已知道大限已到?!或者,豬是知道自己宿命的,它來到人間後白吃白住,所以不揀粗細;因無所建樹,所以凡事懶理;因有求於人,所以逆來順受;因忍辱負重,所以不會以牙還牙。直到有一天它以身相報,仍會以無怨腳步走向死亡,而嘴角始終帶着微笑。

卡車開走了,遠處傳來了花豬歡快的嚕嚕!

(文刊"美西僑報")